在生命的幽谷看見人生幸福 / 主講 蕭建華 紀錄 蕭文成 列印
作者是 網站管理員   
週日, 29 十一月 2009 09:27

即使連走路都有困難,依然用熱愛生命感動眾人。
講畢,眾人深受感動,起立熱烈鼓掌。

主講:蕭建華
成功大學鳳凰文學散文獎及最佳演員獎
周大觀文教基金會第11屆全球熱愛生命獎章得主
演講紀錄 : 蕭文成

    我,蕭建華,出生在雲林縣林內鄉,在家排行第十一,可想而知,父母親的生活壓力非常的大,於是3歲就被送到台北的孤兒院。國小開始讀書的時候,才知道有種人叫爸爸、有種人叫媽媽,有個地方叫做「家」,也因為在孤兒院活,在學校常常被同學笑,是沒人要的野孩子。一直到國小5年級,被南投縣的一位老兵領養,而我的養母是原住民布農族,於是我有了一個真正的家。

    但國中2年級那一年,養父病逝,我們才相處了短短的4年,一下子就必須面對生計的問題。雖然我成績優秀,卻是當時三百個畢業生裡面,唯一一個沒有參加升學考試的學生,因為養母跟我說:「家裡沒有人賺錢,媽媽的身體不好,如果你去讀書,那這個家怎麼辦?」。於是我決定一肩扛起養家的責任,把跟叔叔伯伯借來的報名費,還給人家,放棄升學,開始半工半讀的生活。

    國中畢業之後沒能再升學,國中畢業的學歷也難以找到好的工作。於是,我早上清晨3點騎著腳踏車,開始挨家挨戶送報紙,7點多再換個裝,到西餐廳吧檯當學徒,17歲再到台中汽車修護廠學做黑手,也存了一筆錢,讓媽媽在我當兵時可以使用。入伍之後,在陸軍特種部隊服役,練就了一身強壯的體格。退伍後,經長官介紹,來到台南市擔任駕駛工作,各位叫得出名字的各種高級豪華房車,我都開過。但幾個月後,我一直想,我的未來要這樣過嗎?我的未來要在別人的指揮中過日子嗎?於是,我辭掉這份薪水優渥的工作,到處遞履歷,但國中畢業幾乎沒有人要請我上班。

    26歲那一年,養母過世,長達8年的苦熬終告結束,我終於可以走我自己的路、開始走自己的人生。白天,我揮汗如雨地在建築工地打雜,晚上,帶著滿身汗臭地換上制服到學校念書。別人潑我冷水,嘲笑我幹嗎那麼辛苦時,只有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。我先就讀了台南一中補校,後來再報考嘉南藥理學院,讀了一年,又考取了成功大學中文系的夜間部,直到36歲,終於完成了大學的學業,並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。

    我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,才終於完成大學學業。求學的日子裡,我開過捐血車、也送貨;從28歲念到36歲,整整8年,沒有中斷過的半工半讀。這8年是我人生中最精華的歲月,我這麼努力,我相信老天爺一定會讓我更好,不給我好,那實在太沒天理啦!

    這麼辛苦的撐過來,以為美好的人生正要開始,正要一步一步實現我的人生規劃 時,但沒想到,才剛畢業不到一年,就開始感覺右手的小指頭沒有力氣。一開始不以為意,便找了一間中醫針灸、電療,但是情況並沒有比較好。於是去大醫院做檢查,做了簡單的神經傳導檢查,醫生說是神經傳導有問題,吃了三個月的葯,情況並沒有好轉。

    經過數月的蒙古醫生治療,醫生診斷出,我是因為頸椎壓迫到神經,必須開刀,不然很快手腳很快就會癱瘓。這種情況下,沒有選擇的餘地,於是讓一位香港來的名師,在92年動了頸椎減壓手術,七節的頸椎中的2~6節,被截去一半,共損失了五節。然而病情卻沒有好轉,而且肌力隨著我的復健卻一直流失,也讓我愈復健愈痛不欲生,狀況一直惡化。醫生卻在此時告訴我,可能不是頸椎的問題。因為醫生的誤診,讓我白白挨了這一刀。後來,在成大和台大、榮總兩間醫院醫生聯合會診之下,診斷出我罹患了一種,在國外發生率只有十萬分之六,在台灣一年出現不到十個病例,目前尚無積極治療方式的「慢性多發性脫髓鞘神經病變」,這種病類稱為「漸凍人」。

    我的身體功能會逐漸萎縮,自體免疫系統會破壞神經,慢慢影響到我的視神經、影響到我吞嚥的功能,最後連大家最平常的呼吸我會要很困難才能進一口氣,醫生告訴我說,存活的時間大概三到五年。從92年3月發病到今天,我跟死神拔河了六年了!2000多個日子裡,每一天,我都得花比別人十倍,甚至一百倍的力氣在努力的活著。很多生活上的辛苦你很難想像,每天起床,你會想先用哪一隻腳先下床嗎?刷牙時,你會考慮如何擠出牙膏、如何刷牙嗎?每天我必須要用滾的滾下床,再用架子把自己慢慢吊起來;我必須先擠出牙膏在嘴裡,再用右手慢慢刷。

    一開始的時候,我也會抱怨,我當時心裡想的,都是自己失去、沒有的一切,身心俱疲,整個人跌到了谷底。小時候沒有家、沒有父母、沒有正常的家庭可以順利的完成學業,因為沒有很好的學歷,找不到好的工作,我都沒有怨言。我靠自己的努力,付出最精華的八年歲月,重新站在嶄新的起跑點上,老天爺卻跟我開了這樣的玩笑!

    老師們不是都跟我說,以後會苦盡甘來嗎?我身體不會更好了,我想算了!就讓我結束自己的生命吧!我買了一包木炭,準備自我了斷,卻在此時,我無意識地走進我的書房,我看到滿滿的書籍、講義、獎狀,我陷入了長思。

    回想我成長的每一天,都過得很辛苦,難道我因為生了這場病,什麼都沒有了 嗎?不!我回頭想想,我還擁有什麼?雖然我連家人沒有了,但是生病之後,學校的老師、同學、學弟妹,溫暖的手一雙一雙伸了出來,讓我不再去想自己失去的有多少,而是努力去想自己擁有的,竟然是這麼的豐富與寶貴。生命無常,我不知生命的終點和明天哪一個會先到,但面對枯萎,我能做的就是勇敢。

    92年12月,當電視報章媒體披露我的故事之後,開始很多機關團體打電話來邀約我分享生命故事,「如果其中有一個人,因為我的處境與想法,而改變了負面的觀念,那就是我生命殘存價值的發光」,我給自己訂下一個目標,我要講100場,講完之後,我就是100分了,我可以功德圓滿,離開人世間了。

    當我講完第一百場演講時,才經過一個月,就發生了一場讓我悲痛不已的火災。因為電線走火,燒掉我的房子,我記得好清楚,那一天我拼命的哭,從有眼淚哭到沒眼淚,從有聲音一直哀嚎到沒聲音。你以為我哭是因為燒掉的房子嗎?是捨不得財物的損失嗎?

    不!我哭是因為在那場猛烈的火災中,有一位從我罹病開始,即自告奮勇、自願協助照顧我生活起居的學妹,因逃避不及,吸入過多濃煙,緊急送往醫院搶救了一個半小時之後,仍然宣告不治。一條無辜的生命因我而喪生,那才叫我感到萬分的悲痛與自責。陪著她在急診室的那九十分鐘,就像一整個世紀那麼漫長,每一分每一秒都攸關存亡。看著醫護人員盡職的進行該有的急救步驟,我卻束手無策。「老天爺,你不該帶她走!你不要帶她走…」,我希望她能聽見我的聲音,知道有人殷切的期盼她甦醒過來。

    「不要帶走她,不要帶走她…」這一句話,在我心裡不知翻滾了千次、萬次,但就在一 個半小時後,我親眼看到醫生將白色的床單,蓋過學妹清秀的臉龐,我知道任憑我卑躬屈膝、聲嘶力竭,不斷苦苦的哀求,老天爺已然是視而不見、聽而不聞,學妹還是走了!一條無辜、善良的生命因我而犧牲,那種伯仁因我而死的自責、悲痛,在那一刻,我全然崩潰了。這個世界亂了,沒了秩序、善惡不分;沒了天理、賞罰不明。為什麼?為什麼是這樣?房子燒了沒關係,我還能投靠朋友;東西燒了沒關係,反正以後我也帶不走。但是千不該、萬不該,就是不該帶學妹離開。以為講完了一百場,對自己、對所有愛我的,就算有了個交代;以為講完了一百場,老天爺就會放我一馬,讓我安詳的走到終點站。

    讓殘餘的生命能發熱、發光,我總覺得那是我應該做的事,所以從來不敢奢望,當我傾力完成一百場之後,老天爺會給我什麼獎賞做為回饋。我掏心掏肺的在每一場講座中,告訴大家要跟我一樣,感恩天、不可以抱怨老天爺。不給獎賞也就罷了,怎忍無端牽連一條寶貴的生命?叫我怎不怨?叫我如何不恨?

    我被社會局緊急安置在一家小旅館裡,蜷縮在被窩裡不停的顫抖、啜泣,我不想再跨出房門一步,不想再看見窗外的藍天。因為經歷這一場惡火之後,我已經不知道,該用什麼樣的心情,去面對我教大家要感恩的「天」。我不懂!不懂老天爺為何執意將我推向悲苦、去承受更多的痛苦與折磨?還不夠嗎?我都已經這樣慘了,還不夠嗎?

    拉上窗簾、關上房門,把自己囚禁在這個小房間,管它外面是白天或黑夜,任憑再多的淒風苦雨、愁雲慘霧,我都無所謂了。火災後的第三天,慈濟的師姐送來幾套乾淨的衣服,讓我換掉被濃煙燻黑的舊衣,然後告訴我:「唉,誰希望自己的家遭逢火災?誰希望親人在眼前與自己天人永隔?誰都不想遇到這樣不幸的事…」。師姐嘆聲氣接著說:「但,不幸如果真的發生了,就算你哭啞了嗓子、學妹也不會再從奈何橋那邊回來了,不幸的事實能改變嗎?如果你認為學妹是因你而犧牲的,那你更應該為學妹振作起來,而不是糟蹋自己的生命,學妹的這一條命,值不值得你為她繼續再講一百場?讓學的精神將因你的奮起而浴火重生。」

    今天,第六個100場,就在今天!以前大家都說不可能!但它紮紮實實就發生在今天。一定有人曾經跟你說,你很幸福。但是這句話在你心裡,有多大的感覺?你看,別人的房子那麼大,別人的車子那麼拉風,別人穿的都是名牌,別人怎那麼英俊,別人怎麼那麼漂亮,開口閉口都是別人的,但你可曾用心看看你自己呢?我為什麼不肯承認我一無所有,我幹嘛用壞心情來面對別人,雖然你們有很多是我沒有的,但我有很多是你們沒有的耶!

    你們走路,了不起兩隻腳;我加上拐杖,我有四條腿,你們有沒有?
    這個邁阿密頸圈,你們有沒有?你們也沒有,我有耶!
    我家裡有一台可以幫助我站起來的電動輪椅,你們有沒有?我有耶!
    我用心看我所擁有的這些東西。